（原文發表于5月7日，作者為ESPN網站的Baxter Holmes，文章內容不代表譯者觀點）

坐在凱爾特人訓練館的長凳上，午后陽光透過高聳的玻璃窗傾瀉而下，遠處墻面上懸掛的18面總冠軍旗幟在光影中浮動。朱-霍勒迪指了指幾英尺外鋪著木地板的球場，又指向球場另一側的健身房，最后用手指依次點過自己的頭部、雙腿和雙腳。

此刻是4月19日的中午，這位凱爾特人后衛剛結束訓練。杰倫-布朗仍在球場另一端加練投籃，背景音樂咚咚作響。訓練館外的馬薩諸塞州收費公路上車流飛馳，這條每日將數千人送往七英里外波士頓市區的通勤要道川流不息。當朱-霍勒迪指向自己的肢體時，他正娓娓道來那個伴隨他整個NBA生涯的立身哲學。

他越說下去，那股強烈的斗志就越發明顯。

“我討厭被人得分，”朱-霍勒迪對ESPN說道，“就這么簡單。對我來說，競爭的本質就是贏下每一次對位、做好每一個細節。進攻回合我也全力爭勝，而在防守端，如果能阻止一個人的進攻，那種感覺就像是你鎖死了對手。如果連續防住某人好幾次呢？這足以摧毀他們的比賽節奏，甚至擊垮他們的斗志。這種防守能徹底扭轉比賽局勢，所以我漸漸意識到摧毀對手的斗志是件多么過癮的事。”

說到這里，朱-霍勒迪露出了笑容。

摧毀對手的斗志是件多么過癮的事啊。

“我從小在運動員家庭長大，家里人都是這么教我的，”朱-霍勒迪說，“我幾乎只知道這些，這么做沒問題，而且其樂無窮。”

朱-霍勒迪的父母——托婭和肖恩，上世紀80年代初都曾在亞利桑那州立大學打籃球，他們的三個兒子朱、賈斯汀和阿隆全都進入了NBA，女兒勞倫則在UCLA打過大學籃球。在這群兄弟姐妹的成長過程中，防守是這個家庭里唯一不容妥協的事。父母告訴孩子們：進攻手感會有起伏，但防守絕不能動搖。他們說，這是永遠能產生影響力的方式，是贏得上場時間的方式。多年來，肖恩傳授給孩子們具體的防守技巧和原則。更重要的是，他希望孩子們像他一樣愛上防守。

朱-霍勒迪侃侃而談時，整座波士頓城正涌動著蓬勃生機。成千上萬來自世界各地的跑者齊聚于此，參加第129屆波士頓馬拉松賽。精英選手們穿梭于人行道與小巷間，沿著查爾斯河濱步道進行賽前放松跑，粉紅櫻花在春日微風中翩躚起舞。

就在這場全球最負盛名的馬拉松鳴槍前夜，凱爾特人也踏上了衛冕冠軍的漫長征途。自比爾-拉塞爾（這位堪稱NBA歷史上最具統治力的防守悍將）在1960年代身披綠軍戰袍以來，凱爾特人還從未能復制連冠偉業。

“霍勒迪為我們帶來的貢獻堪稱頂級，”凱爾特人中鋒霍福德評價道，“他對球隊的影響力無法用數據衡量。”

“那些無形的價值根本說不完，”凱爾特人主教練馬祖拉談及霍勒迪的作用時表示，“他帶著那種拼搏精神與無私態度打球，而更重要的是他的身體對抗性、堅韌品質和防守全能性。他能換防多個位置，能施加持球壓迫，能針對球員習慣做出調整，總能用各種方式幫助球隊贏球。”

34歲的朱-霍勒迪正經歷NBA生涯的第16個賽季，他已收獲兩枚奧運金牌、兩座總冠軍獎杯及眾多防守榮譽。

在過去四年的NBA總經理年度調查中，朱-霍勒迪3次被票選為聯盟最佳外線防守者。他生涯5次入選年度最佳防守球員票選前8，與邁克爾-喬丹、加里-佩頓和托尼-阿倫并列后衛球員歷史第一（該獎項設立于1982-83賽季）。過去七年里，朱-霍勒迪6次入選最佳防守陣容一陣或二陣。NBA的主教練們稱朱-霍勒迪是戰術布置的噩夢，包括杜蘭特和利拉德在內的多位球星都公開表示，朱-霍勒迪是聯盟最佳防守后衛乃至最佳防守球員。

朱-霍勒迪防守藝術的鍛造密碼，其實可以追溯到半個多世紀前、五千英里外的一個人。朱-霍勒迪坦言從未看過那個男人的比賽錄像，但對方卻場場不落地關注著他的表現。而在那個白發蒼蒼的防守宗師眼里，時隔數十載，他依然能在朱-霍勒迪身上看見自己當年的影子。

德懷特-霍勒迪站在檀香山高層公寓11樓的窗前，一扇窗外是鉆石頭火山，另一扇窗外是太平洋。“視野絕佳！”這位74歲的老人說道。自1970年代起，這位身高1米93的前夏威夷大學男籃明星后衛就定居于此。

在德懷特效力期間，夏威夷大學彩虹隊在1970-71賽季打出23勝5負的戰績，次年更以24勝3負校史首次闖入NCAA錦標賽，這支被稱為“夢幻五虎”的球隊（比密歇根大學1990年代的“密歇根五虎”早二十年）創造了校史傳奇。

“我是隊里最好的防守者，”德懷特自豪地說，“所有頭號得分手都由我主防。”

作為朱-霍勒迪的叔叔，德懷特至今仍能如數家珍地報出當年他對位過的球員姓名。

佛羅里達州立大學的羅恩-金——這位帶領校隊殺入全國決賽的得分后衛，后來效力于ABA的肯塔基上校隊。“我鎖死了他。”德懷特說。

俄勒岡州立大學的埃迪-博伊德——這位雙能衛在1972年NBA選秀的第五順位被選中。“我鎖死了他。”德懷特說。

佩珀代因大學的伯德-埃弗里特——這位得分后衛是1975年NCAA的得分王。“我限制住了他，”德懷特說，“但沒完全鎖死。”

德懷特在9個兄弟姐妹中排行老二，八年級時開始接觸籃球，成為家族中第一個走上體育道路的人。

“這一切都始于我。”德懷特說。十年級時，一位名叫倫-威爾金斯的教練改變了他的人生。

威爾金斯教練曾通過觀摩皮特-紐維爾執教的加州金熊隊在1950年代的比賽學習籃球理念，那是一支兩度闖入NCAA決賽并在1959年奪冠的勁旅。他注意到紐維爾教練的球隊總是采用極具侵略性的防守策略：全場緊逼、對球施壓、繞前防守低位，威爾金斯教練決心將這些元素注入他執教的高中球隊。

威爾金斯教練教導德懷特如何保持重心下沉，如何滑步移動。

“盯住對手的軀干而非面部，”威爾金斯教練告誡德懷特，“軀干移動的方向就是你跟防的方向。”

德懷特做得非常出色。

“他是頂級運動員，敏捷聰慧，能虛心接受指導并主動提問。”現年91歲的威爾金斯教練回憶道。這位執教高中與大學籃球近五十年的老帥，如今在蒙大拿州安享退休生活。

德懷特從夏威夷大學畢業那年，將小他13歲的弟弟肖恩帶到了島上。他們每天都打球，德懷特將威爾金斯教練傳授的防守要訣盡數教給肖恩。

大學畢業后，肖恩與托婭組建家庭，1989年4月長子賈斯汀出生，1990年6月12日次子朱降生。朱兩歲時初次觸球，兄妹幾人都在體育館里長大。在籃球教學上，肖恩決心傳承家族衣缽。

“我清晰記得某次訓練，”現效力火箭的阿隆-霍勒迪告訴ESPN，他回憶起在洛杉磯塔夫脫高中訓練結束后，肖恩仍在球場上教他滑步技巧，“移動時雙腳如何避免相碰，如何保持間距，這些都是防守的基本功。”

托婭和肖恩常告誡孩子們：想要球權？那就自己去搶。截斷傳球路線、拼搶防守籃板、主動創造機會。“誰都能進攻，”托婭說，“我始終這么認為。”

但防守不是如此，他們強調。或許某天投籃手感冰涼，但防守絕不能松懈。“知道嗎？”托婭總會說，“完成搶斷后沖向前場暴扣，那才叫痛快。”

父母回憶，少年時期的朱-霍勒迪雖不善言辭，但競爭之火始終在他體內燃燒。“激怒他試試，”托婭說，“你就明白了。”

在洛杉磯郊外蘭喬庫卡蒙加的家中，朱-霍勒迪與天賦異稟的兄弟姐妹們在車道上進行過無數次激烈的單挑。

高中時期，朱-霍勒迪已成長為全美最頂尖的攻防一體球員——這位控衛既能輕松得分，又能鎖死對方任何位置的球員。

“他那種既能封堵對手又能避免犯規的防守方式簡直不可思議。”阿隆-霍勒迪評價道。

朱-霍勒迪帶領高中校隊三奪加州冠軍，高四賽季場均貢獻25.3分12籃板6.8助攻4.6搶斷2.4蓋帽，當選2008年佳得樂年度最佳球員。

“如今人們對攻防一體的球員大驚小怪，”朱-霍勒迪說，“攻守兼備本該是籃球的本質。”

在UCLA，朱-霍勒迪大一賽季便以首發身份打滿全部比賽，帶領球隊取得26勝9負并闖入NCAA錦標賽的第二輪。正是在這里，他遇見了未來的妻子勞倫-切尼，這位后來成為美國女足傳奇的運動員，曾兩奪奧運金牌并問鼎女足世界杯。高中時期打過籃球的勞倫深諳這項運動，而她對于足球的理解與朱-霍勒迪的籃球哲學不謀而合。

“朱-霍勒迪的超能力就是他的無私，”勞倫告訴ESPN，“而防守的精髓正在于此，甘愿承擔苦差事來減輕隊友負擔。選擇付出這種努力，選擇宣告‘我絕不會讓對手輕易得逞，就算得逞也要讓他們脫層皮’，這完全體現了他的為人處世之道。”

2009年，朱-霍勒迪在UCLA打完大一賽季后，在首輪第17順位被76人選中。身處老將云集的球隊，他驗證了父母當年的教誨——防守是贏得上場時間的捷徑。他回憶道，自己首次獲得穩定的出場機會，正是因為全場領防的拼勁。

“我的想法很簡單，”朱-霍勒迪說，“防守端要鎖死你，進攻端還要打爆你。不管對位誰，我都要讓他在攻防兩端都度日如年。”

朱-霍勒迪很快意識到防守能讓自己脫穎而出。

他開始仔細研究比賽錄像，捕捉對手的細微習慣。他泡在健身房苦練力量，每個休賽期都會進行馬拉松式的防守訓練：在半場一對一車輪戰中，連續阻擊進攻球員。

“我覺得這是磨練自己的方式，”朱-霍勒迪說，“防到第三個人時你已經精疲力竭，但還得再防兩個，而且我對位的可不是泛泛之輩。”

個人生涯榮譽接踵而至。第三個賽季，朱-霍勒迪成為76人隊史上最年輕的全明星球員。2018年，他首度入選最佳防守陣容（迄今共六次入選）。2020年8月，當時效力開拓者的超級明星后衛利拉德在播客節目中直言：“在我看來，朱-霍勒迪就是聯盟最佳防守者。甚至在后衛位置上，我認為他是歷史第一人。”

2020年加盟雄鹿后，朱-霍勒迪開始與助教查爾斯-李合作。查爾斯-李驚嘆于他總能在關鍵時刻，用一雙快手、迅捷腳步和力量的組合技，打出扭轉戰局的防守表現。

“他對比賽的研究深度令我震撼，”查爾斯-李告訴ESPN，“盡管早已是贏家，來到雄鹿后他仍求知若渴。”

查爾斯-李描述道：“有時你正要突破，他能在突然撤凳子的同時反手切球。”2021年雄鹿奪冠的征程中，朱-霍勒迪多次貢獻這種防守表現，在雄鹿教練組中贏得了很多贊譽。

“我們管這叫‘假日特供’。”查爾斯-李笑著說。

2013年夏天史蒂文斯出任凱爾特人主教練時，朱-霍勒迪尚在76人效力，剛收獲生涯首次全明星。現任凱爾特人籃球運營總裁的史蒂文斯清晰記得當年布置戰術時的頭疼。

“你得躲著他打，”史蒂文斯告訴ESPN，“盡量把他調離關鍵區域，特別是決勝時刻。但這談何容易，因為他永遠在盯防你的王牌。”

聽聞這番評價，朱-霍勒迪露出笑容：“這正是我想要的反應。”

史蒂文斯透露，那些年他屢次向時任籃球運營總裁的丹尼-安吉打探交易來朱-霍勒迪的可能性。每次得到的回復都是：“我也想要，可惜他所在的球隊也視若珍寶。”

2023年秋天，史蒂文斯終圓夙愿，在利拉德交易中被送至開拓者的朱-霍勒迪，最終披上了凱爾特人戰袍。

交易達成沒幾天，史蒂文斯在訓練館俯視球場時，看到助教菲爾-普萊西（前NBA后衛）在球場右側與朱-霍勒迪進行對抗訓練。

“我看著他被霍勒迪逼得連退五英尺，簡直動彈不得。”史蒂文斯回憶道，“當時我就想：‘成了，這回我們有戲了。’”

朱-霍勒迪加盟凱爾特人的首個賽季就驗證了史蒂文斯的預見。季后賽首輪對陣熱火，霍勒迪將希羅的投籃命中率壓制到33%（三分25%）；次輪面對騎士，加蘭在他防守下22投僅7中（三分7中1）；東決對陣步行者，哈利伯頓10投3中（三分7中1）；總決賽對位歐文時，這位獨行俠球星在霍勒迪的防守下整輪系列賽僅命中一記三分。

凱爾特人順利奪得隊史的第18冠，而朱-霍勒迪也斬獲個人第二枚總冠軍戒指。

“我不認為有任何位置的球員愿意被朱-霍勒迪盯防，”史蒂文斯說，“再去問問教練們，在進攻時間所剩無幾時最怕看到誰單防，答案完全一致。”

在訓練館闡述防守哲學的次日，朱-霍勒迪就用實戰教學給出了完美示范。凱爾特人季后賽首輪對陣魔術的G1第三節開場兩分鐘，波士頓TD花園球館彌漫著緊張氣氛，七號種子魔術帶著1分優勢進入下半場。

弧頂位置，朱-霍勒迪對位身高2米08的魔術前鋒小瓦格納。

遠在半個地球外的德懷特看到魔術大個子小溫德爾-卡特上前準備為小瓦格納做掩護，但朱-霍勒迪仍然如磁石般緊貼對手，小溫德爾-卡特只得放棄掩護。隨后小瓦格納嘗試右路突破，朱-霍勒迪始終卡住身位。慌亂的小瓦格納突入禁區拋投，球竟砸中籃板頂端。朱-霍勒迪將籃板球點給杰倫-布朗，后者搶下籃板回傳。

轉換進攻中，朱-霍勒迪后撤步三分命中，斬獲當晚首記進球。

下一回合，朱-霍勒迪換防魔術另一位2米08的敏捷前鋒班凱羅。他再次如影隨形般貼住對手，迫使小溫德爾-卡特放棄掩護。班凱羅復制了小瓦格納的右路突破，也復制了打鐵結局。朱-霍勒迪將球撥給德里克-懷特，后者快攻上籃得手，助凱爾特人打出一波7比0攻勢。

第四節7分32秒，小瓦格納運球推進時，朱-霍勒迪雙手如蝶舞般干擾。慌亂中小瓦格納把球砸到自己腳后跟，朱-霍勒迪搶斷后命中追身三分，將分差擴大到10分。

回防時朱-霍勒迪發出怒吼，引爆全場歡呼。第三節他獨得9分4助攻2搶斷，凱爾特人單節打出30比18奠定勝局。

“霍勒迪摧毀了我們所有的戰術布置。”魔術主教練賈馬爾-莫斯利嘆服。

作為主防者，朱-霍勒迪讓魔術11投僅2中并制造5次失誤，他將班凱羅與小瓦格納這對得分雙子星限制到合計9中1。全場23次對位班凱羅（全隊最多），讓對手6次出手僅得到4分。

“他眼里只有勝利，”史蒂文斯說，“這位兩屆奧運金牌得主、兩屆NBA總冠軍、多次入選最佳防守陣容的球員加盟時只說了：‘嘿，我加入了一支優秀球隊，需要我做什么？’擁有如此成就卻仍保持這種心態的球員鳳毛麟角。”

整場比賽，德懷特注視著朱-霍勒迪壓低重心擠過掩護，逼迫進攻者進入預設路線。

“我在他的比賽里看到了當年我傳授給肖恩的東西。”德懷特說。

朱-霍勒迪從未看過叔叔的比賽錄像，盡管他們互發短信，但很少討論彼此相似的球風。

或許朱-霍勒迪最希望的，是他的比賽方式，這種他從小被教導的方式能夠傳承下去。

“希望我能激勵更多人在防守端付出，”朱-霍勒迪說，“因為我認為這確實有價值。僅憑防守就能在聯盟立足多年，畢竟肯這么干的人太少了。”

原文：Baxter Holmes

編譯：李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