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0.19秒之差與獎牌擦身而過，這是陳文浩的遺憾，卻也是一份關于“交代”的回答。

北京時間2月14日，鋼架雪車男子單人賽，英國選手馬特·韋斯頓延續統治，四輪滑行四次刷新賽道紀錄，以總成績3分43秒33奪冠。中國選手陳文浩在四輪滑行中狀態逐步提升，最后兩輪成績均進入56秒以內，最終以3分44秒59排名第四，距離領獎臺只差0.19秒。

四年前，陳文浩在電視上看著北京“雪游龍”的賽道，看著冬奧會入場券從指縫間滑走。如今在亞平寧的冰道上，這位1996年出生的廣東人，正試圖完成一場遲到四年的赴約。

“捅破一層窗戶紙”

時間倒回2023年2月。奧地利因斯布魯克，世界杯分站賽。

陳文浩趴在雪橇上，頭盔緊貼鋼架，視野里只有飛速后退的冰壁。沖過終點后，他抬頭看向成績屏——1分43秒45，第三名。在他身后0.02秒的位置，是北京冬奧會冠軍、德國名將克里斯托弗·格羅特赫爾。

“力壓格羅特赫爾獲得獎牌，這對我是一種莫大的鼓勵。”賽后面對記者，陳文浩這樣形容那一刻的感受，“就像捅破一層窗戶紙，我發現追趕國外頂尖選手并不是遙不可及。”

這是中國鋼架雪車歷史上第二枚世界杯獎牌。第一枚，屬于他的隊友耿文強。陳文浩沒有掩飾這個細節對他的意義——他不是那個“開創歷史”的人，但他正在成為那個“接續歷史”的人。

從田徑場到雪橇道，這條路他走了近十年。出生于廣東的陳文浩是廣州體育學院2022屆校友，此前練習田徑，蘇炳添算是他的大師哥。

2015年北京申冬奧成功后，中國鋼架雪車隊啟動跨界跨項選材，陳文浩成為首批轉型者之一。從嶺南暖風到北歐寒雪，從短跑爆發力到鋼架雪車起跑推橇，他把田徑場賦予的速度天賦，一寸一寸澆筑在冰道上。

2020年，他在國際洲際杯普萊西德湖站奪冠，成為中國首位在該賽事中登頂的運動員。但那時的他或許沒有料到，真正的考驗并不在于能否滑得快，而在于能否承受住等待的煎熬。

北京冬奧會周期，陳文浩在資格賽選拔中落選了。賽道就在北京延慶，那個他訓練過無數次的地方。“當時我覺得滑起來沒問題，看起來沒問題，但不知為什么就是速度上不去。”他后來反復回想，“我想還是對賽道的理解不深。”

他特意區分了兩個詞：“理解”與“了解”。在他看來，了解是知道彎道在哪里，理解是知道在哪個點位切進去、是早入還是晚入才能完美出彎；了解是用力氣去控制，理解是懂得如何放手。

這份關于“理解”的領悟，代價是錯過一屆在家門口舉辦的冬奧會。那一年，他的隊友閆文港站上了北京冬奧會的領獎臺，為中國鋼架雪車摘得歷史性的銅牌。陳文浩是看客。

“握得越緊，沙子漏得越快”

陳文浩的變化不是一蹴而就的。因斯布魯克站摘銅后，他曾向記者袒露心路：“過去比賽，我很在意別人，總是關注著別人拿到怎樣的成績。但是現在，我做到了讓自己放松下來，專注于滑行，有時甚至會感覺自己是不是太放松了，還要努力調動自己。”

他用一句話總結這種轉變：“握得越緊，沙子漏得越快。”

這是一種關于“松開”的哲學。在鋼架雪車這項時速超過120公里的運動中，控制與失控往往只在毫厘之間。身體太緊，彎道過得不順；心態太緊，失誤就會找上門。

2023年延慶世界杯，他在主場作戰，第一輪就犯了這樣的錯誤——太想為祖國爭取好成績，滑行過程中整個人發緊，幸好沒有被拉開太多。中場休息時他與外教及時分析問題，第二輪才穩住陣腳，最終拿下銀牌。

那場比賽的冠軍，依然是格羅特赫爾。陳文浩在主場觀眾的注視下，看著同一個對手從自己手中奪走金牌。他沒有懊惱，只是平靜地說：“為祖國而戰一直是他的目標，這一次他身披國旗參加了頒獎儀式。”

陳文浩口中的“外教”，是這個周期中國鋼架雪車隊更換的主教練——一位四十出頭的德國人，曾經執教德國國家隊。與前任老帥不同，這位外教更強調因材施教。

“他講出來的許多東西都能讓我感到煥然一新，”陳文浩說，“讓我意識到中國鋼架雪車還和強國存在歷史、理念、理解、細節、器材、賽道等方面的差距，我們都需要學習、吸收成為自己的東西。”

2023年春天，他在全國錦標賽獲得銀牌后接受采訪，被問到對未來的期待。那時他說：“我的目標一直都是沖擊冬奧會，在接下來的兩年內，我會繼續彌補自己的不足，繼續努力變得更強大。”

三年后的今天，他站在米蘭科爾蒂納的賽道上，那個從廣東出發、從田徑場轉身的青年，終于在29歲的年紀，等來了屬于自己的冬奧會。

賽后混采區，陳文浩面對記者，語氣平靜：“我一直以來的夢想就是站上奧運賽場，也一直都在為此做準備，今天沒能拿到獎牌還是有些可惜。”

但緊接著，他說了另一段話：“這場奧運會的比賽我毫無保留，始終專注于比賽本身。對過去十年練習鋼架雪車的我來說，這是一個交代，也會是一個新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