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結束了，一切燃盡。我多么希望這九年只是一場夢。最后時刻，我拼盡全力掙扎，把能做的都做到最好，卻終究無力改變什么。九年時光，予我成長，足矣。”

在結束了自己的米蘭冬奧會之后，殷正在朋友圈里寫下這樣一段話。

北京時間2月16日，在米蘭-科爾蒂納冬奧會男子鋼架雪車比賽中，第二次征戰冬奧會的殷正最終排名第七位，沒有能夠像外界預想的那樣登上領獎臺。

四年前，他在北京冬奧會“雪游龍”創下4秒58的出發紀錄，最終排名第五。那屆冬奧會，閆文港拿到銅牌，創造了中國鋼架雪車的歷史，殷正站在距離領獎臺兩步的位置，他說“沒能發揮出平時的訓練水平”。四年后，29歲的他站在米蘭冬奧會倒計時的關口，手上的牌比上一屆更復雜：一條需要時間適應的跟腱，和一個“跟腱好了以后，同樣也會有很強競爭力”的判斷。

從山西晉城的高二短跑特長生，到中國首位擁有兩枚世界杯金牌的鋼架雪車運動員，這條路殷正走了九年。最近這一年半，他走得更慢，也更小心。遺憾，是競技體育最殘酷的現實，但懂得從容接受現實，也是殷正在這九年里學會的人生道理。

從百米跑道到冰面

2017年，殷正第一次看到鋼架雪車的比賽錄像。屏幕里，運動員頭朝下匍匐在不足一掌寬的鋼架上，以超過一百公里的時速俯沖而下。他后來承認：“沒上賽道之前看視頻確實挺恐懼的。”

鋼架雪車曾兩度被冬奧會取消，理由就是“過于驚險”。對絕大多數人來說，主動把自己扔進一條由十多個彎道組成的冰槽里，時速超過一百公里，這不是運動，更像自我折磨。但殷正處理恐懼的方式很理性：他把錄像存進手機，反復看，逐幀看，把每一個彎道的弧度都記進腦子里。“先在手機上模擬滑行路線，”他說，“當你真正滑下去，把模擬的感覺和實際的感覺慢慢靠近時，恐懼感就降低了。”

與他做過一年多隊友的滑行助理教練楊康，對殷正的最初印象是：“精瘦、跑得飛快，平日也不愛說話，就是愛鉆研、思考。”這份“鉆研”不止于看視頻。剛開始滑行訓練時，因為路線控制不穩，殷正的肋骨經常撞上車把手，“肋骨的上、下、左、右都會被撞，本就體型偏瘦的他，肋骨、肚子經常是青紫、紅腫的。”他自己剪了一塊瑜伽墊，把容易受傷的部位包裹起來，當作簡易護具，然后繼續滑。

2019年在拉脫維亞訓練，殷正翻過一次車。那條賽道彎急，技術難度高，雪車“非常掙扎”。車在一個彎翻了，頭盔重重磕在冰面上。他休息一天就恢復了訓練，講這件事時云淡風輕。

2019年夏訓，外教帶來的高強度訓練讓他印象極深，“3組訓練，第1組做完就已經精疲力盡了，剩下的兩組全靠意志力來頂。整個夏天，我一直在挑戰意志力，每天晚上虛脫到睡覺都出汗，挺煎熬的。”那一年他的體重深蹲比從1:1.2提升到了1:2.1，負重深蹲從120公斤增加到200公斤。

殷正出生于山西晉城，小時候踢球、打籃球，拿過不少校運會獎項，但從未接受過專業訓練。直到高二，體育老師發現他跑得快，動員他跟著校隊練短跑。練了一年，他通過特招考入北京體育大學——這是他人生第一次進入“專業”軌道。一個起步比別人晚了七八年的運動員，不太習慣把天賦掛在嘴邊。他后來總結自己為什么能進步快時，用的是“底子薄、基礎差”六個字開頭。

2022年2月，北京冬奧會男子鋼架雪車第四輪。殷正從“雪游龍”出發信號亮起瞬間蹬離起點，18米推橇加速，一躍上車。計時器顯示：4秒58。新的賽道出發紀錄，至今無人打破。那屆冬奧會他最終排名第五。賽后他淡淡提到：“前兩輪比賽我還是沒能發揮出平時的訓練水平。”

2022年12月，國際雪車聯合會推車世錦賽，殷正三輪推車成績均排第一，以14秒04奪冠。他很驚喜，說：“我之前練100米，和鋼架雪車一樣都是需要爆發力的項目。”從100米跑道到冰面起跑器，他用五年時間完成了這個轉換。

患上和劉翔一樣的傷病

2024年秋季備戰期，殷正的跟腱傷勢開始影響正常訓練。

鋼架雪車的動力幾乎全部來自出發階段。18米推橇加速，運動員需要從靜止狀態瞬間爆發出最大功率，跟腱是這條動力鏈上最吃勁的環節。經診斷，他的跟腱出現勞損性損傷——跟腱鈣化。這個曾經將劉翔拉下神壇的傷病，不是某一個動作造成的急性撕裂，而是長年累月高強度起跑、深蹲、沖刺累積的結果。

他接受了系統的治療，但鋼架雪車沒有“養傷期”這個概念。賽季不等人，世界杯、世錦賽、北美杯等十余場國際賽事已經排進賽歷，殷正沒有休賽一整年的奢侈。

他做出一個決定：起跑階段收著滑。

對一個以“出發速度”為最鮮明技術標簽的運動員來說，這幾乎是自斷一臂。他的4秒58紀錄至今無人打破，推車世錦賽冠軍頭銜來自爆發力，兩枚世界杯金牌建立在起跑優勢之上。但現在，他要在出發線上主動收力。

據媒體報道，為防傷病復發，殷正在2024-2025賽季出發環節相對保守，將更多精力放在滑行技術的打磨上。這意味著他必須重新學習滑行。當起跑速度不再是武器，他需要在彎道里把時間追回來。他把當賽季的核心目標設定為“保持好的滑行感覺”。訓練時，他更專注地研究入彎角度、身體重心的偏移時機。以前靠爆發力贏回來的零點零幾秒，現在要靠路線選擇一點點摳。

這個過程并不順利。賽季初的幾站世界杯，他的起跑成績明顯下滑，總排名一度波動。但他沒有對外界過多解釋跟腱的事。被問到狀態時，他只說上賽季雖然起跑不是很好，但滑行感覺很好，給世界排名前幾的選手造成了一定威脅。

2025年1月，他在美國普萊西德湖舉行的北美杯上奪得冠軍，這是他在跟腱傷恢復期的首場勝利。據河北省體育局消息，他的心態、競技和身體狀態都在積極恢復，春節期間保持正常訓練，為后續世界杯和世錦賽做準備，目標明確——獲取2026年米蘭冬奧會資格積分。

他沒有對外界說太多。當賽季他在世界杯分站賽上數次登上領獎臺，共收獲三枚銅牌。獎牌成色比上賽季的兩金一銅暗淡，但他保住了更重要的東西：一個沒有惡化的跟腱，和一個依然能滑進世界前六的自己。

以第七名告別米蘭

2025-2026賽季世界杯揭幕戰，意大利科爾蒂納丹佩佐，就是米蘭冬奧會的這個賽場。殷正第一輪滑出56秒79，刷新賽道紀錄。最終排名第三，收獲賽季首枚世界杯銅牌。

賽后他終于可以談論那條跟腱了。他在接受奧林匹克官網采訪時說：“上賽季跟腱受傷讓表現受到很大影響，所以上賽季的目標就是保持好的滑行感覺。雖然起跑不是很好，但滑行感覺很好，給世界排名前幾的選手都造成了一定威脅。這個賽季跟腱好了以后，同樣也會有很強競爭力。”

2025-2026賽季，他在圣莫里茨、希古爾達、科爾蒂納丹佩佐三站世界杯收獲銅牌，世界杯總排名位列第二。混合團體方面，他與隊友趙丹搭檔，在2025年1月世界杯圣莫里茨站奪得金牌。從“能滑好”到“能持續滑好”，他完成了跟腱傷后最艱難的一步。

但他對競爭形勢保持清醒。當被問及世界杯混合團體奪金時，他曾在采訪中強調：“之前的世界杯上英國、德國等強隊沒有派出最強主力，但他相信中國隊可以在米蘭賽道上做到最好。”冬奧舞臺的強度完全不同，要在奧運決賽上硬碰硬，必須把每一條賽道都變成“能穩定輸出好成績”的賽道。

他把進步歸因于團隊。他在采訪中表示，首先換了主教練，也使用了德國比較好的器材，讓整個周期的成績有了明顯提升，整體訓練水平和滑行經驗都提升得比較快。他沒有強調自己如何在跟腱疼得不敢全力蹬冰時一遍遍磨滑行路線。

2026年1月27日，米蘭冬奧會中國體育代表團成立大會。殷正作為運動員代表發言。他說，興奮與緊張在內心交織。興奮是因為歷經1400多個日夜的埋頭苦練、汗水澆灌，終于等來了踏上最高競技舞臺、實現夢想的時刻；緊張是因為深知胸前閃耀的國旗、背后億萬同胞的目光，意味著此次出征絕非為了個人勝負與榮辱。

那1400多個日夜包含了2024年秋天那些無法全力起跑的訓練課，包含了治療室里重復的康復療程，也包含了“出發優勢相對保守”的每一個彎道。

“整整1000多天，他幾乎一直在和傷病對抗。”國家鋼架雪車隊康復師榮國自2023年起參與殷正的康復與訓練調整，他在接受新華社采訪時透露了成績背后的艱辛，“尤其是去年夏天傷情反復時，他夜里常常被疼醒，但第二天訓練照常進行。從不抱怨苦和累，能在這樣的身體狀況下完成賽季，并站上奧運會賽場，對他來說已經太不容易了。”

走下米蘭冬奧會的賽場，在混合采訪區的殷正像過去那樣靦腆地笑著接受采訪，獎牌固然是競技體育賽場上證明能力的最重要標準，但殷正更想在每一次滑行中證明更多，“很多人不太了解這個項目，也會質疑鋼架雪車有什么意義。但對我來說，到了競技體育這個層面，它早已超出了運動本身——為了胸前的國旗，為了國家。”

每一次站上起跑線，殷正都會把傷病的疼痛，包括上賽季那個“起跑不是很好”的自己，都裝進頭盔，然后等出發信號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