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新華社)

在未散盡的年味里，“川渝上墳就是去許愿”的視頻贊了，“第一批‘不孝女’已返回出租屋”的帖子收藏了，短短的假期隨時間滑走，仿佛并沒有留下什么深刻的記憶點。

在享受平靜假期的同時，中國冬奧軍團從開賽時的沉寂到勇奪五金的振奮，讓許多人不斷被這種氛圍感染。

好消息接連不斷。北京時間2月18日，中國選手徐夢桃奪得自由式滑雪女子空中技巧桂冠，成為該項目歷史上首個蟬聯冠軍的運動員；兩天后，徐夢桃的丈夫王心迪緊隨其后，拿下該項目男子組的第一，為中國代表團再添一金；加上蘇翊鳴此次為中國代表團拿下的首金、打破奧運紀錄奪冠的寧忠巖，以及在閉幕之前拿下冠軍的谷愛凌，讓冬奧會前半程低迷的中國隊一掃陰霾。

或許是年味沖淡了比賽的硝煙，也或許是國人對“國家隊能不能拿金牌”這件事少了很多苛責，沒有了獎牌榜的實時刷屏，這一次，觀眾對金牌數量的關注并不那么緊繃。在這屆米蘭冬奧會里，中國人似乎正在尋找一種更新的競技心態——欣賞“熱愛”和“體育”本身。

我們對金牌（包括對成績）的態度，好比在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混合團體賽中，徐夢桃、王心迪給失誤的李天馬送上的擁抱一樣，沒有苛責，而是化解悲傷，銘記遺憾，以“我已經做到最好”的無悔、“四年后再來”的姿態，更積極地面向未來。

就像此前記者提問谷愛凌“是收獲兩銀還是痛失兩金”時，谷愛凌大笑回應的那樣：“我是歷史上獲得獎牌最多的女子自由式滑雪選手。（痛失兩金）這種觀點挺荒謬的。展示最好滑雪水平、做前所未有的事，已經很好了。”

對運動員和觀眾來說，這種心境與態度，比金牌本身重要得多。

“誰還在”和“誰贏了”，一樣重要

在競技體育里，年少有為是最讓人興奮的敘事。天然的生命力、靈活的身體、進取的精神，是拼搏奮斗最有效的保證。有意思的是，在這樣的敘事里，這屆冬奧會最出圈的幾個畫面，卻不是年輕人霸屏。

相信不少人都在年初二的某個時刻，刷到了這樣一個視頻：畫面里，徐夢桃一邊對著麥克風激動大喊“我還是第一嗎？”，一邊伸出手指向記者，等待對方肯定的回答——“不用確認了，你就是第一！”

（圖/央視新聞）

這不是徐夢桃第一次問出這句話了。在2022年北京冬奧會完賽后，徐夢桃也曾對著鏡頭喊出這句話。四年過去，同樣的問句，卻擁有了不同的語氣。

賽場上的徐夢桃技術未減、風采依舊，BBC Sport昵稱她為“鋼鐵桃子”。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這枚桃子是怎么一點點長成的。

2010年，19歲的徐夢桃首次亮相溫哥華冬奧會。之后，她在索契冬奧會獲得銀牌，在平昌冬奧會排名第九。漫長的比賽生涯里，她拿下過不少世界冠軍，卻始終和冬奧金牌無緣。

2016年，徐夢桃迎來了她職業生涯最嚴重的一次傷病。在第十三屆全國冬運會上，她挑戰向后翻騰三周失敗，重重摔在雪地上，左腿前十字交叉韌帶完全斷裂。手術切除了她左腿膝蓋外側半月板的60%，醫生多次對她下達“體育生涯終止”的通知。

這次重傷是考驗，但也是轉機。徐夢桃曾在采訪中表示，受傷讓她養成了寫日記的習慣，“不是成功的人才值得去挖掘背后的東西，即使不成功，我也要記錄自己的故事” 。但同時她也想明白，榮譽不是今天想明天就會到的東西，自己還是需要把每一天做好、每一天去努力，天道酬勤。

（徐夢桃在平昌冬奧會再次失誤受傷。/新華社)

這股韌勁對于一個老將而言，是在逆境中持續生長的根基。

在2022年《魯豫有約一日行》節目里，王心迪坦言自己羨慕桃子，因為她身上這些品質他并不完全具備。他感覺身旁的這個人是如此優秀。

幸運的是，王心迪在節目里半玩笑半認真許下的諾言，竟在這個冬天如期實現——他在米蘭拿到金牌，追上了桃子的腳步。

領獎前，徐夢桃開心地“梆梆”給了王心迪頭盔兩下。王心迪親吻了手套上畫著的桃心戒指，對著鏡頭直接cue起了妻子：“就像徐夢桃同志說的那樣，相信‘相信的力量’，你只需要努力，剩下的交給天意。”

（圖/新華社)

金牌榜上的準確數字，遲早會在記憶里慢慢模糊。而競技體育最迷人之處，也不應該只是被媒體圍住的領獎臺，還有那些明知道不一定能抵達山頂，卻還是愿意往上攀爬，再滑一趟的身影。如同四年前的徐夢桃，也如同在她身后迎頭趕上，并肩站在頂峰的王心迪。

被記者問接來下的安排，徐夢桃打趣道，“姐還有空間，現在還不到說再見的時候。”比起四年之后還能不能再拿金牌，或許到時候觀眾更想知道的，是桃子還會不會出現在雪場之中。

從“誰贏了”到“誰還在”，這是一種新的參賽和觀賽心態。競技體育不再是一時一地的爭奪，而是在漫長時間里與自己的對話，并在這場對話中保持自信與堅韌。

山頂的風景很好，山腳也不錯

這屆網友，顯然并不滿足于過去扁平的造神宣傳了。

我們固然為金牌欣喜，這是運動員窮盡力量拼搏的結果；但更能讓觀眾們在萬里之外會心一笑的，是運動員們那些和大家一樣的普通側面。

比如vlog里的谷愛凌，早晨晃悠著散步去賽場，被眼尖的網友提醒“背包上的LABUBU褲子都快掉了！”；百年后重新"復活"的滑雪登山短距離項目，網友看著各國運動員手忙腳亂地拆卸裝備，急得直刷屏“死手快拆啊！”“把板揣好一點！”……

（圖/小紅書@谷愛凌)

最有趣的情節，是獲得金牌前的那些小心與忐忑。

單板滑雪男子坡面障礙技巧決賽最后時刻，蘇翊鳴和另外兩名暫列前三的選手擠在雪地角落里，等著最后一名的新西蘭選手完賽。三個人縮成一團，各懷心事，準銅牌選手緊張地刷著手機，準金牌選手蘇翊鳴則干脆拉起面罩遮住眼睛，不敢直視。

同樣的劇情，在王心迪身上重演了一遍。

男子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決賽最后一輪，王心迪暫列第一。如果瑞士選手最后一跳完美落地，王心迪則有可能與金牌失之交臂。焦急之下，等待區的王心迪背對賽道雙手抱頭，一動都不敢動。直到聽到全場歡呼，他才轉過身，笑著舉起雙臂。

這一幕觸動了許多觀眾。原來，面對緊張的氛圍，奧運冠軍和屏幕前的觀眾都是一樣的狀態，包括徐夢桃在場外用手機記錄王心迪奪冠過程的緊張和自豪，這種真實感，比成績本身更震撼人心。

它提醒著我們，運動員也是人，他們的能力和成績絕非天賜，既有高光之外的痛苦掙扎，也是靠一步一個腳印走到頂峰。

競技之外，賽場上那些靈動的瞬間也描摹出”體育”本真的樣子。

2月18日，越野滑雪女子團體短距離自由技術預賽闖入了一位特別的“選手”。雪白的賽道上，2歲的狼犬納茲古爾突然入鏡，和運動員們一起沖向終點。沒有過激的慌張和驅逐，組委會反而為這只狗狗剪輯了沖刺慢鏡頭畫面，還一本正經地分析了它沖線時的運動姿態。

和狗狗一起沖線的選手特娜·哈茲奇也展現出意外的松弛，“最初的反應可能讓她損失了幾秒鐘，但有什么大不了的，因為（預賽）我不是在爭奪獎牌。”

同樣讓人移不開眼的，還有19歲的德國選手默爾，她在完成自由式滑雪女子大跳臺預賽第三跳后，向鏡頭展示了手機里的粉色字跡——“for every girl with a dream （致每一位心懷夢想的女孩）”。手機后，她淺色的雙眸帶著笑意。

雖然只以一名之差無緣決賽，但遭遇過交叉韌帶撕裂的默爾出現在冬奧賽場，已是一場奇跡。成績宣布后，她微笑著揮了揮手，向鏡頭比了個心。

這張照片在各大社交平臺獲得了數萬點贊，被無數網友求高清原圖作為朋友圈封面，相繼轉發評論。如此精湛的實力與從容的態度，才是少女真正的樣子。

換個角度來說，這大概也是體育真正的模樣——不放棄對金牌的追逐，但也絕不將它作為唯一的目標。享受勝利，也無懼失敗；抓住每一個有趣的瞬間，也看到每一個艱難求索的人。

在運動里認識自己，在困境里重塑自己，與自己的身體與心靈持續對話，修復，進化，在未來的某一天，遇見嶄新的自己。

這樣的路，中國代表團另外兩位金牌選手同樣也曾走過。

褪去北京冬奧會冠軍的光環，蘇翊鳴在迷茫中拿過倒數第一，此次出征也背負了巨大壓力；經歷首戰冬奧失利的痛苦之后，寧忠巖遠赴海外與職業俱樂部訓練，熬過了艱難的三年。

但這個冬天，蘇翊鳴把自己重新變回一個挑戰者，終于在生日這天如愿以償，喜極而泣；寧忠巖也最終戰勝了曾經遙不可及的對手，親口喊出那句動人的“山頂的風景太好了”。

競技體育給出的難題，往往沒有什么標準的解法。但可以肯定的是，在高光與低谷之間，帶著對熱愛的執著，帶著一種一定能夠走出來的堅定，將自己拆解、重組，繼續往前走，或許是一個不錯的參考答案。

就像徐夢桃一直重復的那句，“相信‘相信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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