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愛凌式”與“全紅嬋式”運動員,有無對比之必要?

「重要的從來不是哪個高度起跳,而是跳下去的瞬間,她與她完成了怎樣的人生。」
2026年米蘭冬奧會自由式滑雪女子U型場地技巧決賽上,谷愛凌 完成了近乎完美的最后一跳 。與此同時,站在高臺的出發點,另一名中國選手李方慧蓄勢待發。
騰空、翻轉、落地,不俗的表現讓她收獲了一枚寶貴的銀牌,而谷愛凌實現了衛冕。這是屬于兩個中國姑娘共同閃耀的時刻。

(李方慧和谷愛凌一同登上領獎臺)
賽后對谷愛凌鋪天蓋地的報道中,一篇名為《這枚冬奧銀牌,來自一個中國普通家庭》的文章,則將鏡頭對準了從哈爾濱通河縣農村走出的李方慧。
報道描摹了她的來路:務農的父母、一年才能回一次的家、鎖骨骨折后漫長的康復。

(文章《這枚冬奧銀牌,來自一個中國普通家庭》)
可同時,文章拿谷愛凌與李方慧的人生各階段作了細致對照:
“谷愛凌是上帝的寵兒,李方慧出生在最普通的家庭。”
“谷愛凌不是幾十年來中國體育的常態,李方慧更像鄰居家的孩子,你知道她走到今天絕不容易。”
這些意在致敬李方慧的語句,在評論區引發爭議。有人為李方慧的故事動容,認為更多默默無聞的運動員因這樣的文字而被看見,可也有人發出疑問:為什么講述一位運動員的價值,需要將她的生長環境置于與另一位運動員的對比框架中?

(評論區的兩種不同聲音)
實際上,關于運動員家庭的對比不是一朝一夕,它已成為體育輿論場中的某種經典話語。
從全紅嬋與陳芋汐長達數年的輿論分野,到鄭欽文父親的“兩千萬投入”被反復提及,當“出身”淪為詮釋運動員的核心要素,當“對比”在傳播中被賦予意義和立場,我們需要停下來問一句:
這種視角,究竟讓人們更接近運動員,還是更遠離他們?

對運動員出身的關注,最初也許只是源自大眾樸素的好奇心。但當好奇心在傳播中發酵,其影響遠比人們想的要大。
2021年東京奧運會上,來自湛江農村的全紅嬋一跳成名。而身旁的銀牌得主陳芋汐,則成長于一個體育世家,父母深耕體操領域。這本是兩條殊途同歸的軌跡,可陳芋汐并沒有獲得全紅嬋那樣的鮮花與掌聲,相反,家庭背景使她背負上曠日持久的網暴。
“他們覺得我家庭條件好,比賽比得好就是跟裁判上了手段。”距東京奧運會結束已近五年,當陳芋汐在專訪中講述自己的遭遇,人們才發覺,原來“出身”也可以是一種原罪,運動員竟需為自己的家庭付出代價。

(陳芋汐在專訪中否認“后臺論”)
如此局限的信息,為何成了部分公眾定義運動員的快捷鍵?答案或許在于,這種敘事為他們提供了一種直觀的、可量化的標尺。
生活中,當人們想要了解一個功成名就之人,總是要不自覺地定位其“起點”:父母干什么工作的?念的什么學校?第一桶金怎么來的?起點越“低”,落差越大,其攀登的距離則越長,成就似乎就越不容易、越值得贊美。
可運動員的成功本是無數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訓練、天賦、團隊、機遇、心理狀態......要窮盡這些變量,需要付出巨大的認知成本。
紛繁的信息中,人類的“認知吝嗇”開始發揮作用:因厭惡不確定性,我們調用盡量少的信息來產生判斷,以減少不必要的認知消耗。

(對“認知吝嗇鬼”的解讀)
而連小孩子都能算明白的、刻著“出身”的度量衡,為人們迅速認識并不相熟的他者提供了極大的便利,也極大地增強了談論他們時的話題性——畢竟,具有數值意義的“落差”夠直觀、有沖擊、可比較。
于是,普通家庭走出的運動員應當“更受歡迎”,家境較優者的成功總被視為“起點高”、“家庭托舉下應當如此”甚至“可能動用關系”,在一部分人的討論中總有種不夠正當的意味。

(“家庭論”根據人們解讀需求而被隨意使用)
可是,成為跳水運動員無不是從學會游泳開始,成為乒乓球運動員無不是從重復揮拍開始,滑雪運動員的生涯也都由一次最簡單的雪面推坡開啟。
從初學時的生澀笨拙,到技藝純熟為國征戰,過程中掉落的汗、吞下的苦、撕裂心臟的掙扎和傷病后的“再試一次”,這些細小的具身體驗遠比可見的落差要復雜得多。
將他們整個人生的千萬條注釋都折疊進出身的起點中,本質是一種粗暴的簡化。
而這種簡化,已在互聯網輿論中悄然生長為兩套涇渭分明的敘事。

“寒門”與“精英”,社會語境中的兩極,成為人們理解運動員的現成框架。而全紅嬋與谷愛凌,恰好成了這兩種模式的代表。

(“跳水選擇了全紅嬋 谷愛凌選擇了滑雪”)
在全紅嬋的故事里,被反復刻畫的關鍵詞是“農村低保戶”、“母親患病”、“沒去過游樂園”。這套敘事被視作一種極致的“草根逆襲”——一個用拼搏改寫人生的女孩,給了人們關于“可能”的無限遐想。
而谷愛凌的故事中,“斯坦福學霸”、“三代高知”則成為高頻標簽,家庭資源和個人天賦的結合讓她抵達全方位卓越,連她的哭泣都被命名為“五分鐘哭泣法”。在這個語境里,精英的掌控感甚至已經蔓延至人的生理反應,仿佛她的一切,包括眼淚,都成了精心管理的對象。

(谷愛凌尋找哭泣場所,試圖管理情緒)
體育場域有其特殊性,它是公平競技的象征,是承載汗水與夢想的理想國,但它同時也是公共性的。運動員一旦站上領獎臺,便不可避免地成為公眾人物,被納入更廣泛的社會話語體系。
布爾迪厄的資本理論提醒我們,一個人的成就,一定被經濟資本、文化資本與社會資本共同作用著。 從這個角度看,關注運動員的家庭背景,探討不同成長路徑的優劣勢,可以是我們理解社會的一個切面。
可實際上,這類討論往往會走向一場對階層問題的“借題發揮”。
“吃飯聊天,我說鄭欽文,我爸說全紅嬋。”這句在網絡上獲得大量共鳴的調侃,足以說明一件事:
不同代際、不同群體在運動員身上投射了各自的深層期待。

(對運動員的關注投射了不同代際的深層期待)
老一輩偏愛“不費爹媽”的寒門貴子,那接住了他們對“英雄不問出處”的確信——足夠努力便可擊碎階層的高墻,躍遷向彼岸;
而年輕人羨艷鄭欽文、谷愛凌,向往那份家庭托底帶來的自信從容,卻又暗自計算著自己與這種可能性之間的距離。
然而,當投射從一種愿景滑向暗面,不論是“寒門”還是“精英”,她們統統變成一種符號、一個容器,承載了這個時代人們無處安放的焦慮。投射者的情緒越是強烈,被投射者的形象就越是失真。
披上階級批評的外衣,一條言辭激憤、列舉谷愛凌之“有”與自己之“無”的帖子獲贊數萬;全紅嬋背上名牌包,評論區旋即涌來“忘本”的聲討,連維護她的網友也端出“這應該是假貨”的臆測。曾被全網呵護的勵志典范,在滿足公眾期待的過程中,也被這份期待綁架——你最好永遠樸素、永遠謙卑,因為你代表寒門。

(圖1:網友對比自己與谷愛凌;圖2:全紅嬋買包爭議)
可這樣的包袱,對運動員個體來說未免太過沉重。
比起將她們釘在階層的十字架上,我們更應追問的是:還有多少孩子,連站上起點的機會都沒有?當某些運動成為特定出身才能負擔的“特權”,當天賦兌現需要家庭資源層層鋪路,體育產業的公平性是否還任重道遠?
思考這些,也許遠比爭論“出身正確”更有意義。畢竟,體育精神不該是問“從哪里來”,而是關乎人們“到哪里去”。

那么,“谷愛凌式”和“全紅嬋式”運動員,就全然不能放在一塊對比嗎?
對比并非引發對立的充要條件。敘事需要張力,講述一個人的成功是故事,將有差異的兩人并置就成了“戲劇”。 因此,“雙子星”成了體壇經久不衰的敘事標配。
觀眾們對“雙子星”的出現甘之如飴,媒體也深諳此道。從國際體壇參與GOAT(greatest of all time)之爭的梅西與C羅、德約與費德勒,到國內共同定義一個時代的馬龍和張繼科、全紅嬋和陳芋汐,這些經典的對照組之所以為大家所津津樂道,是因為他們的差異構建了某種“宿命感”:
一生之敵,一時瑜亮,彼此互異卻又頂峰相見。

(中國體壇經典“雙子星”組合)
可“雙子星”們真正動人的地方,從來不只是差異本身。
馬龍與張繼科的“龍獒”組合曾在2016年火遍互聯網大江南北,前者沉穩內斂,后者霸氣張揚,性格反差強烈。可考古網友們嗑cp的帖子,會發現二人組的魅力藏在彼此錯開的巔峰里:馬龍在國家隊開始嶄露頭角時,16歲的張繼科被退回省隊;而張繼科達成“大滿貫”的445天里,馬龍正熬過自己職業生涯的至暗時刻 。對勝利的偏執渴望,讓他們始終追逐著對方的背影。
同樣的故事,也在全紅嬋和陳芋汐的身上上演。報道《我的對手,我的天才女友》中有一個細節:為了控制體重,陳芋汐戒掉了愛吃的甜食,而全紅嬋不得不放棄兒時的夢想——開一家小賣鋪,不停吃零食。兩個來自不同家庭的女孩,為了同一個夢想,悄悄共享著一份屬于她們的鈍痛。

(“我的天才女友”)
在這些故事里,差異只是表象,相似的心性、相互的成就才是內核。而在成為彼此的鏡面之前,每個運動員自己的故事也同樣動人。
回看《這枚冬奧銀牌,來自一個中國普通家庭》的表述,谷愛凌和李方慧雖還不能被稱為項目中的“雙子星”,但我們或許可以窺見一絲問題所在:
“你只能感嘆天才總是如此輕松隨意。比起谷愛凌可以恣意揮霍才情,李方慧的每一跳都像在小心翼翼地匍匐前進。”當對照只剩下“誰更具天賦”或“誰更不容易”的比較,兩個人的關系就從“同行者”變為某種“參照系”。
每位運動員本應是一顆獨立而耀眼的行星,無需在他人襯托下才能發光。李方慧的故事值得被講述,因為她堅韌地走過了很長的路,沒有被傷痛牽絆,沒有因風雪止步,并不因為她“與谷愛凌相反”或是代表“鄰家女孩”。

(李方慧在決賽中解鎖女子U池新技術動作)
而與另一顆星星的偶然糾纏,可能是體育世界里比輸贏更珍貴的東西。
它讓我們看見,對比可以不是為了分出高下,而是為了讓彼此在并肩而立時更好地顯影。
奧林匹克運動會的跳水項目中,有3米板,也有10米臺。我們不會因為10米臺更高,就賦予選手更多榮光;也不會因為3米板更近,就質疑獎牌的含金量。
重要的從來不是從哪個高度起跳,而是跳下去的瞬間,她與她完成了怎樣的人生。
(圖片素材來源于網絡 )
引用來源
[1]鳳凰網體育.(2026).《李方慧,一枚普通中國家庭的銀牌》.2026-02-23
[2] 新周刊.(2024). 《全紅嬋和陳芋汐:我的對手,我的天才女友》.2024-0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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