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會●高見

米蘭冬奧會剛剛落下帷幕，全國政協委員、世界反興奮劑機構副主席、中國冬奧首金得主楊揚便帶著對冰雪運動的深刻觀察和思考，走進了今年全國兩會的會場。

全程參與米蘭冬奧會的她，看到了后冬奧時期中國冰雪運動的蓬勃生機。“并沒有因為冬奧結束冰雪熱度就下降，我覺得反而是上升的。”在接受南都N視頻記者專訪時，楊揚表示，當年北京申冬奧時提出的“帶動三億人參與冰雪運動”的愿景，在后冬奧時期不僅沒有褪色，反而在與文旅、休閑娛樂的深度融合中，催生出更多元的消費場景，展現出市場的強大創造力。

從競技體育的巔峰到體育治理的前沿，從冰場運營者到普通家長，多重身份讓楊揚對冰雪運動和青少年體育有著更為立體的觀察。今年她的提案聚焦兩大方向：一是通過政策引導持續夯實青少年參與冰雪運動的基礎；二是加大科技研發投入，推動冰雪裝備自主品牌突破，讓中國制造不僅服務國內市場，更能走向世界。

面對當前青少年體育中存在的“功利化”“內卷化”現象，楊揚坦言理解家長的焦慮，但她更呼吁建立“大體育觀”。“體育本身是一種知識，是一門科學。”她認為，相關部門應當出臺科學的訓練大綱和競賽規則，讓體育回歸成長規律，讓熱愛可持續。

全國政協委員、世界反興奮劑機構副主席、中國冬奧首金得主楊揚。

談冰雪運動

冰雪經濟持續升溫，政策引導聚焦兩大方向

南都：時隔五年，正值“十四五”收官與“十五五”開局。過去五年冰雪經濟迅速成長，未來五年您有何觀察與預期？

楊揚： 我今年的提案有一部分涉及這個領域。總體來看，后冬奧時期冰雪運動的發展令人欣慰，也得到了國際社會的廣泛認可。

當年申辦冬奧時，我們提出“帶動三億人參與冰雪運動”的愿景。冬奧結束后，有人擔心冰雪熱度會消退，但實際我們看到的是持續向上的態勢。在國家重視冰雪經濟的背景下，許多冬奧場館，以及因冬奧周期投資建成的冰場、雪場，依然保持著發展的勢頭。冰雪運動并沒有因為冬奧結束而降溫，反而呈現出上升趨勢。

與此同時，市場展現出強大的創造力。冰雪運動與文旅、休閑娛樂深度融合，催生出許多新的消費場景，這是非常可喜的現象。

南都：在推動冰雪經濟發展方面，您有哪些重點關注？

楊揚：我今年重點關注兩個方向，認為需要國家層面進一步的政策支持和資金引導。

第一是青少年群體的持續推廣，夯實“三億人參與冰雪運動”的基礎。擴大參與人群是發展冰雪經濟的根基。青少年推廣具有公益屬性，需要通過體教融合等政策持續引導，在有條件的地區常態化發力。

第二是科技研發投入。中國是制造業大國，如何將這一優勢轉化為冰雪產業的競爭力？目前國內市場的冰雪裝備以進口品牌為主，成本較高，抬高了參與門檻。如果能在自主品牌上實現突破，未來發展空間巨大。

從壓雪機、制冷壓縮機等基礎設備，到滑雪服、冰刀冰鞋、冰球裝備等運動裝備，都需要科技支撐。滑雪服的工藝尤為復雜，既要保暖排汗，又要兼顧運動舒展性和時尚感。未來我們不僅要立足國內市場，更希望中國品牌能走向世界，這同樣是國家實力的體現。

當前市場體量尚不足以支撐大規模研發投入，屬于“先有雞還是先有蛋”的階段。是否能在國家政策層面給予科技研發更多引導和支持，這是我提案中重點關注的方面。

南都：冰雪裝備價格不菲，是否會讓中低收入家庭望而卻步？國產化能否有效降低門檻？

楊揚： 客觀而言，當前參與運動的整體成本都在上升。我出身競技體育，過去是“有天賦就有機會參與”，現在則是“人們主動選擇運動”。市場化程度提高后，小眾、高消費運動確實可能將一些有天賦但收入不高的群體擋在門外。因此，在青少年普及階段必須著力降低門檻。

從裝備角度看，市場上并非沒有嘗試做性價比產品的企業。許多國際品牌在中國制造，貼牌后價格翻倍。但像冰球運動等高消費群體，對品牌有較強的認同感，并不會單純因價格低而轉向。不過，在普及層面，例如校園場景，確實存在國產品牌的市場空間。

普及率提升才能帶動產業整體升級。一方面要降低入門門檻，另一方面要擴大消費群體，這樣才能培養出真正的冰雪愛好者。任何運動都遵循“關注—參與—喜歡—熱愛”的路徑，我們希望培養出將運動融入生活的“專業愛好者”，他們愿意為熱愛持續消費，這才是冰雪經濟的根基。

吉林省吉林市烏拉街滿族中學學生在比賽中接住珍珠球得分。 新華社記者 顏麟蘊 攝

談青少年體育

應告別“功利化”焦慮，建立科學的“大體育觀”

南都：當前一些家長將體育特長視為“升學捷徑”，反而偏離了體育的本源，甚至扼殺孩子的興趣。您如何看待這一現象？

楊揚：這是我另一個提案關注的問題，與冰雪經濟有所關聯，但更多涉及青少年體育的底層邏輯。

我既是專業運動員出身，也是冰場運營者，同時還是一位家長。多重身份讓我更能理解各方的訴求。“內卷”是外部環境使然，家長不得不卷入其中。所謂的“功利”本質上是需求，我不認為需要用有色眼鏡看待這個詞。

關鍵在于如何引導。我當年參與2008年奧運會志愿者工作時，曾遇到一個現象：報名者眾多，但第一次測試賽就有30%的人退出，因為發現志愿者無法免費看比賽。當時我很不解，但一位領導的話點醒了我：即便最初70%的人動機“不純”，最終留下的40%同樣能成為優秀的志愿者。任何動機都不為過，關鍵在于如何引導。

同樣，即便孩子最初是為了考級而運動，這與培養人才的目標并不沖突。真正的問題在于，因為缺乏專業知識，導致過早專業化、大運動量訓練，違背成長規律，對孩子造成傷害。

從專業部門角度，應當出臺科學的訓練大綱和競賽設計標準。以短道速滑為例，過去我們10歲以下的孩子訓練畫圖形、練彎道技術，比賽設計契合成長階段。如果比賽設置超前，孩子們就會被迫“搶跑”；如果設置科學，大部分家長愿意遵循規律。

此外，需要將體育知識傳遞給家長。體育本身是一門科學，無論通過俱樂部、學校還是社會渠道，都應普及科學的訓練理念。現在很多家長盲目焦慮，投入巨大自然期待回報，這種心情完全可以理解。

相關部門應當出臺規范的指導意見。傳統的競技體育只服務于“為國爭光”這條線，但現在必須建立“大體育觀”。未來的人才不僅來自專業隊，社會俱樂部同樣是重要的人才蓄水池。推出科學的訓練大綱和競賽規則，是規范行業發展的當務之急。

我女兒也在練滑冰，作為家長，我更能體會這種焦慮。從俱樂部角度，我們不是一味追求課時量，而是希望訓練更加科學，希望家長與教練之間建立理解的橋梁。有的俱樂部遵循成長規律，有的教練為了快速出成績，過早加大運動量。家長看到別人出成績，自然會跟風。如果有了統一的訓練大綱和競賽規則，行業亂象就能得到有效遏制。

廣州市中黃港澳子弟學校學生進行慢跑訓練。 新華社記者 劉大偉 攝

談反興奮劑新版條例

新條例加強未成年人保護，新舉措將防范體育政治化

南都：您作為世界反興奮劑機構副主席，在運動員公平競賽方面有哪些新的進展？

楊揚：去年12月，第六屆世界反興奮劑大會在韓國召開。每六年一次的大會都會出臺或更新《反興奮劑條例》。2026年是新版條例的過渡期，2027年1月1日正式生效，因此今年的工作非常密集。

新版條例重點加強了對未成年運動員的保護，這是我多年呼吁的方向：加強對運動員隨行人員的教育與監管。過去，興奮劑陽性結果全部由運動員承擔后果，對未成年運動員的保護力度明顯不足。雖然執行層面存在難度，但新版條例在隨行人員教育、責任認定方面都有了更明確、更嚴格的標準，未來我們在執行中將有更多工具可用。

此外，針對未來的奧運會，核心目標是提升反興奮劑工作的運動員體驗，讓程序更加公平公正。同時，針對當前地緣政治帶來的體育政治化風險，我們希望通過機制優化加以防范。

采寫：南方都市報N視頻記者王瑋 潘珊菊 發自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