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喬·布萊恩特逝世了，69歲。

聊聊他的故事。

費城人喬·布萊恩特1975年被當年總冠軍金州勇士選中，但被交易去了他的故鄉費城76人。那年他還結了婚，娶了帕姆·科克斯。

1978年8月23日，他和帕姆生的兒子，叫科比·布萊恩特。

喬是地道費城本地人，高中在費城，大學在費城的拉薩勒，1975年他進了NBA，繼續在費城打球。他是個身高206公分的前鋒。

沒有過人的才華，但有費城人民的愛。

1976年，一向與NBA競爭市場的ABA剛與NBA合并，費城得到了每扣一個籃都能讓全場球迷癡狂的大明星朱利葉斯·“J博士”·歐文，喬跟著J博士，蹭了1977年的總決賽：總決賽六場，布萊恩特打了8分鐘。這就算是他人生最輝煌的時刻。然后便是無盡的平淡。

那時候NBA還不算光明，球員們忙于嗑藥酗酒，給教練打電話捏造逃避訓練的借口。1980年代即將拯救NBA的兩位超級巨星——“魔術師”約翰遜與拉里·伯德——在1978年秋天還只是大學生。

喬不是一個舉足輕重、坐在家里便有百萬合同上門的明星。費城人民把他當本地一寶，他到底還只是籌碼、龍套，是老板們簽合同時用來平衡交易的邊角料。

1979年，喬·布萊恩特帶著沒滿一歲的科比離開費城，去了圣地亞哥快船隊。科比的天空，從費城的濕潤多云，變成了南加州的明媚陽光。

1979年10月12日，快船首戰湖人。那天喬在對方中鋒頭頂扣了一個籃。比賽最后，湖人1分險勝。對方中鋒29分10籃板，對方的20歲新人26分8籃板4助攻4封蓋，還熱情地抱住了中鋒，“我們贏啦！”嚇得其他人解釋，“哥們，我們還有81場比賽要打！”

那個中鋒——天勾賈巴爾——在這個賽季將拿到自己的第六個常規賽MVP。那個新人后衛——魔術師——在這個賽季結束將成為NBA史上第一個新秀總決賽MVP。

喬·布萊恩特當時不知道，他自己一歲多的兒子科比，將在洛杉磯湖人的隊史上，與天勾、魔術師并列。

1982年，喬舉家去了休斯頓，據說當時的科比已經看得懂籃球了。他愛當時的洛杉磯湖人，喜歡魔術師的打法。一種說法是，在1983年他五歲時，科比就說：

“我會去打NBA！”

也就在那年，他們的故鄉費城迎來了76人最后的一個NBA總冠軍，而喬·布萊恩特無法為之慶祝：他的NBA生涯結束了。與大多數默默無名的NBA球員一樣。不到五歲的科比，已經經歷了費城、圣地亞哥和休斯頓。這次喬·布萊恩特帶著全家走得更遠，走去了意大利的列蒂，一個人口不到五萬的小城，開始在這里打籃球謀生。

科比從三歲開始打籃球。剛到意大利，無法靠語言交流的他，只好跟當地小孩玩籃球，學踢足球。多年之后他也學會了流暢的意大利語。但在此之前的一段時間，他靠籃球說話。

在費城，在南加州，到休斯頓，以至于意大利。他慣于離別、到達、融入新環境。他習慣了沒有朋友的生活。在意大利，他和他的兩個姐姐用英語對談，這是他們保存美國記憶的方式。六歲時，他的意大利語已經聽不出美國腔。他的祖父會為他寄去NBA錄像帶，他的愛好便是獨自看錄像，研究籃球。每年夏天，喬·布萊恩特會帶科比回美國，參加各色籃球夏令營。

所以科比的童年略嫌扭曲。暑假意大利孩子們玩耍時，科比在美國；平時科比在意大利，靠籃球說話。他唯一穩定的朋友便是籃球，以及祖父隔著大西洋寄來的錄像帶。他的生活像一塊夾心的三明治：被意大利和美國夾在了中間。他不屬于任何一端。

他看自己父親的比賽，看意大利人的比賽。他喜歡看意大利米蘭奧林匹亞隊的8號邁克·丹東尼打球，那是個遠射犀利、動作輕盈的后衛，也打過NBA。老布萊恩特打的是前鋒，但科比自小，喜愛的是后衛：魔術師與丹東尼，都是華麗、輕盈、優美如舞蹈的后衛。

很多年后丹東尼執教的鳳凰城太陽，將和科比對峙，那是后來的事了。

九歲時，科比開始和他父親玩兒一對一，而且觀看各種錄像資料，聽父親教導如何在比賽中應付各種情況——喬-布萊恩特從來不是個杰出的巨星，但他見識過NBA最頂級的舞臺和球員，他的閱歷，足夠做個好老師。從10歲開始，科比又能夠時常回去故鄉了。夏天他去薩尼·希爾籃球訓練營。和陌生的孩子們對打時，他帶意大利腔的英文有時會遭嘲笑。于是科比索性不開口，用球技說話。

1989年，科比跟當時效力波士頓凱爾特人的后衛布萊恩·肖約單挑，還一本正經，覺得自己能打贏一個NBA球員。很多年后，肖會成為科比在NBA的隊友。回憶這會時，卻只覺得好笑。但肖也注意到了一件事：

科比，十一歲的科比，在認真地到處找成年人籃球手挑戰，打一對一。而且：

“他真覺得，自己會贏。”

1991年，喬·布萊恩特結束職業籃球生涯。13歲的科比隨父親回到美國。父親在意大利辛苦拼爭到年近四旬，積下的財富，足夠讓他衣錦還鄉，在費城過上好日子，也支付得起科比在洛馬里昂中學的學費。1992年，14歲的科比開始高中籃球生涯。

在洛馬里昂高中，科比算個異類：一個178公分高的14歲少年，說起英文來帶意大利腔。意大利已成往事，美國對他而言卻更像夏令營。他早已習慣了沒有密友的日子。在他的遷移歲月里，籃球是唯一不會背叛他的朋友。

1992年，剛進高中，科比就代表校隊打球了，雖然還聽不懂隊友用美國俚語喊的一些口令。從九歲開始與父親一對一的經歷，可以讓科比無視絕大多數的對手。

他并不為此欣喜若狂，因為從幼年開始，他就習慣在籃球場上壓倒所有人。他有一個職業籃球手父親，比同年齡的任何少年都更早諳熟籃球的秘密：他學習的可是NBA級別的籃球啊！他的球感、技巧、對技巧的運用、反應、運動能力，無不凌駕于同齡者之上。

在找不到合適的隊友時，科比總是最相信自己。實際上，許多時候，他的對手就是自己：對手根本無足輕重，他在意的，不是干掉對手，而是做出最完美的運球動作，完成最優美的投籃。

校隊教練格雷格·道納與他玩了一次一對一，輸掉了。令道納驚訝的，并非這個孩子已經擁有的技巧和天分，還在于他對籃球的態度。“他求勝的決心和訓練的刻苦，超出我的想象。他的生活只有籃球。”

當然，道納教練也認為：“也許由于成長環境不同，他和同學交往不多。”

科比被父親喬早早傳授了正確的、職業的訓練方法。科比堅持晨跑、跳繩、舉重，磨練自己的技藝。相比于其他無非視籃球為興趣的普通孩子，他最初的態度就截然不同。1994年夏天，父親成了拉薩勒大學隊的助理教練。于是科比每天早上，騎一個小時自行車去到大學球館，從早上9點練到晚上9點。1994年秋天開學時，道納教練對科比的進步感到“恐怖”。

這是此后他常年保持的習慣：在夏季瘋狂虐待自己，到秋天，變成一個截然不同的球員。1994年秋天，他代表洛馬里昂高中打州聯賽。26勝5負讓球隊拿下分區聯賽冠軍，然后在賓夕法尼亞高中聯賽季后賽，第一輪76比70打敗6度蟬聯州冠軍的里德利中學。當晚科比得了42分。

“我們不用采取任何特殊戰術，只要把球傳給科比。”道納教練如是說。

第二場，洛馬里昂慘敗了27分。切斯特高中用兩個人防守科比，然后用慢節奏來控制科比颶風式的全場奔襲。科比全場37%的命中率射落31分，但他的投籃選擇有些問題：他強行出手，破壞了球隊的節奏。這是他籃球生涯以來首次大敗。

這兩場比賽——個人英雄的大勝，繼而敗北——簡直是之后他籃球人生的縮影。

這場比賽，讓多納教練永遠記住了一個細節。多年之后，他看電視直播，看到科比開始咬牙切齒、憤怒四顧時，都能立刻感覺到：

“科比憤怒了，他要開始接管了。”

那場比賽結束后，科比在更衣室里跟隊友們告別，同時宣布：“我們的奪冠工作，從這時開始！”對其他孩子而言，暑假來臨；對他而言，訓練開始了。1995年夏天，科比每天早上五點去訓練館，待到晚上七點才走人。這年夏天，已經長到196公分的科比，有了兩個重大收獲。

其一：此前在高中聯賽什么位置都打的他，決定要打后衛了。“我的未來在NBA，我的身體條件是該打后衛的。”

其二：他跟比他大半歲的紐約街球能手高德·山姆高德一起打球，學了一招：妖異華麗的大幅度體前運球變向，如今這個動作——單手單側運球，非持球手忽然伸出外撥交叉變向——就叫做“山姆高德運球”。多年后，山姆高德將到浙江打職業籃球，但那是另一個故事了。

1995-96季高中聯賽，洛馬里昂開季的3勝4敗之后，是驚人的27連勝。那年科比成了整個賓夕法尼亞的明星。組織后衛羅比·史沃茨如此總結：

“我們出去比賽時，熱鬧得就像披頭士樂隊出演似的。”

科比領導球隊的方式呢？施加壓力。道納教練如是說：

“科比給球隊的每個人，都施加著積極的壓力。”

當然，壓力積極與否，親身感受的當事人才能說了算。比如，某個星期二，科比會忽然要求，在訓練時加一個三打三，先到10分者勝。史沃茨某次上籃失手，導致本方輸球，然后呢？

“其他人就都算了，科比卻會在接下來二十分鐘一直盯著我，好像我剛輸掉的不是訓練，而是州冠軍。”

科比會不依不饒，跟史沃茨要求：咱倆來一場一對一，先到100分者贏……事實是，科比從頭到尾一絲不茍，經常打出80比0一類的分數。

“我最好的成績也就是12比100吧。”史沃茨說，“他會專注地零封我，一旦我得滿10分，他會暴怒！”

科比的態度感染了，或者說，震懾了隊友們。他們不想輸球：科比會殺了他們。1996年5月28日，賓夕法尼亞州總決賽，47比43，洛馬里昂高中打敗了埃里天主教中學隊，53年來首次奪得州冠軍。

當時的焦點，已經遠不是科比在州里的地位問題了。洛馬里昂高中的拉拉隊還在為冠軍獎杯歡呼時，科比已經被記者拉住，開始問另一個領域的問題。

“你向往哪支NBA球隊？”費城知道，賓州知道，所有的人都知道，這個孩子的輝煌遠在未來。眼下的州冠軍獎杯，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十字路口。

在這場比賽，即，科比·布萊恩特，洛馬里昂高中曾經的24號、后來變成33號的科比·布萊恩特，在最后一場高中聯賽中，將自己的得分固定在了2883分。在此之前，賓州的得分記錄是2359分。那是40年前張伯倫所創下的。科比在高中后三年帶隊拿到77勝13負，他打過球隊所有的位置。高中三年級他場均31.1分10.4籃板5.2助攻，成為年度州最佳籃球運動員。他的高中籃球生涯已經完美了。

早在1996年4月29日，他就已經當著全費城一本正經的宣布了：

他要直接去NBA。

喬·布萊恩特家族與費城的故事至此告一段落。

之后就是，科比在洛杉磯的故事了。